微光闪烁

作者:詹海燕 发布时间:2025-09-26

他迷迷糊糊转回了原点。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他四处张望找寻着那个声音。他溺水般全力呼喊伸出手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却空空如也……骇醒过来双手还紧紧抓着被角。风扑打在窗框上噼啪啪响那个声音还夹缠在风里恍如梦里。  

躺在床上他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嘴张着如失水的鱼。慢慢回想起来昨晚一高兴多喝了两杯他低估了老周的苞谷烧后劲儿挺大烧心烧肺的难受。他摁亮灯在纸箱里翻出了包方便面接了壶水泡上。站在窗口大山的影子比白天险峻高阔了许多远处响起一声叠一声的鸡鸣提示山里的他不是一个人。  

小屋一桌一椅一床简单的生活用品是他驻村工作的标配。桌上手机闪烁这是信息化在这个偏僻小村的证明。可是信号时有时无遇上急事比如镇里通知开会说着说着信号就没了声线嘶啦嘶啦的他就着急忙慌朝村外跑、朝楼顶跑、朝山上跑并且本能地提高了嗓门似乎大嗓门就能让对方听见声嘶力竭吵吵得满村都知道。好心的老人过来帮忙问张书记干啥他扬着手机说找信号。后来一见他举着手机往山上跑金玉村的人都知道他在找信号。  

到金玉村报到那天正是初春时晴时雨雾气像绸带飘飘忽忽一会儿吹到东一会儿飘向西。从镇里出来一直爬坡坑坑洼洼的路发动机如老牛吼叫维持 20 码的车速。大概半小时后车停下了镇里送他下来的刘干事下了车看了看说还有一段路又解释说这段路本来通车子的去年遇上塌方路断了镇上已经打报告了。  

搞地质的他理解在野外遇到塌方断路是常事。“就是嘛我们省都村村通了金玉村不可能掉队嘛。”他像开玩笑心却倏地一沉。事前他还庆幸分到离城市不到 20 公里的金玉村想来交通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走不到好久照你这个速度也就半个小时。”刘干事帮着接过行李他们在两尺宽的山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虽是阴云罩着也有些太阳影子背上热烘烘的。不多一会儿刘干事电话响起他连忙接过行李在一边等着。电话那头说有个来办户口迁移的坐着不走。刘干事不耐烦  

地说有事让人明天再来。那头说人家忙着进城打工车票都买好了。两人一来一去他听着不好意思像是他误了村民的事或者误了刘干事的事。等刘干事挂了电话他涨红脸让刘干事回去为村民办户口。刘干事说乡下鸡上房狗打架的事多了哪能都顾得过来。他还是坚持说自己长年出野外对农村熟悉得很找人寻路不在话下。刘干事拗不过他给金玉村周主任打了电话然后指着弯曲如蛇行的小路说有人在村口迎他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背上行李转身朝山上走去留给刘干事一个瘦削的背影红色的冲锋衣后背上“贵州地矿”四个字十分醒目。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挣扎出来刘干事看他披一身金光消失在山弯。  

转过山弯的他听到了越野车的轰鸣他停下来仰望阴沉沉的天空车子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像是与他作别。山里陷入寂静他把行李往上提了提重又上路。野外作业的习惯让他加快了脚步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目的地为自己争取时间。  

一路走是与天色同样灰暗的石板房零零落落如幽暗的浮岛感觉时光迅速倒流回到他童年的村子。站在村口他停下来忽然看到河坎边蹲如石头的人起身那人开口就问是不是新来的书记然后说他是周主任喊来接第一书记的。  

他喊他老李发了根烟。老李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径直领他去村委一面说他家老母猪骚动不安。“病了那要赶紧看看。”他知道一头猪在村民家里的分量。老李回过头笑笑“是老母猪看样子要下崽。”他听懂了脸又红了好在夜色遮掩他让老李回去管老母猪不用管他。  

第二天他早早醒过来。被大山层层阻挡的小村还沉浸在梦乡他换上运动鞋咚咚跑下楼绕着村一路小跑。四月的金玉村坡上稀稀疏疏的洋芋苗才及脚踝苞谷刚出苗苗这几时才能有收成他记起贵阳超市早有新洋芋卖罗甸的早熟苞谷一车车上市了五元一斤的糯苞谷城里人抢着买。  

转过屋角黄毛狗用低吠向他宣示领地他很有经验弯腰佯装捡石头双方对峙中黄毛狗耷拉着尾巴败退。院里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弯腰打开鸡圈转过身看到穿着运动服的他脱口喊出“张书记”他暗自吃惊。  

“我叫周卫国。”他记起村主任姓周估计这就是周主任了。“啥子主任喊我老周就行。”老周走出来递了根烟。“昨天本说去接你不巧村里王老五婆娘精神病犯了见人要打要杀我跟着往县里送只好喊老李来接你。这个老李也是憨猪要下崽也不跟我讲一声。”  

他笑着说没事。  

“看你这身打扮我就知道你是新来的第一书记。”这身运动装确实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提醒自己。“这里的冬天太长了张书记你要多带点衣服。村里从九月间一直到来年四月离不了火要过了清明才脱得了棉衣。”老周看了眼单薄的他说。  

没错。回想老周说的他实实在在领教了贵州之巅的威力这才过了中秋他就觉得跟冬天没两样。吃过泡面他躺回到床上想睡却睡不着了。眼前闪烁的手机静静地捕捉信息时不时闪亮打开却是无关痛痒的广告五个未接电话固执地停留在通讯记录上。  

他睡不着翻着视频二宝的笑、二宝的哭妞妞唱歌、妞妞跳舞……他倚在床头没留意停电了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小雪你和孩子都平安吧爸妈都还好吧想你!”黑暗中他发出一段语音希望能够收到回复。  

年初他和团队历时两年完成的一个金矿报告通过省专家组评审组长老王高兴给他们放了假。回到家已是深夜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县城连在一起。夜中的故乡他竟然陌生了。  

放轻手脚进屋啪的一声屋里亮如白昼。“早听到厨房锅碗盆响猜就是你回来了。”他讪笑着钻进被窝着急地伸过手去触到小腹的凸起他怔住了在脑海里勾勒出小小山包才六个月嘛居然这么大。怀妞妞时他没见到小雪的大肚子妞妞出生的第二天他才从野外工地赶回来。  

说是放假生物钟依然准时。他起身下楼母亲炒了饵丝他盛了碗坐在桌边。母亲问他能耍好久“半个月吧。”“也好多和妞妞耍哈大半年没见这孩子怕是都认不到你啰。”“嗯。”他应道。  

再上楼小雪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刷手机。他把头贴在小雪肚子上。“干吗”“别动我听二宝做早操哩。”“啥子做操二宝踢他老者不负责。”  

“我整天忙着找奶粉钱还不负责”电话打进来时两个还在争论。  

“驻村帮扶我啥都不懂能做什么  

“帮扶工作具体会安排培训的去了就知道了。”那头不容他多想“你和家人商量一下抓紧准备。”清晰的指令从 300 公里外的省城传来。他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商量还是该做准备。  

小雪皱着眉头默默转过身。洗衣机停止嗡嗡蜂鸣小雪起身从他腋下过去取出衣服一件件往晾架上撑。“我来嘛。”小雪没理会。  

他悻悻地走回里屋。母亲不知怎么逗弄得妞妞笑得大声武气清亮亮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啥事恁个开心。妞妞是他父母带大的。小雪的月子没坐完他被一个电话追了回去。这两天探亲休假他使出各种办法又是呵又是哄才让妞妞不再怯他偶尔还能给他一个笑脸让他牵牵手抱一抱。  

小雪挂完衣服进屋他爱抚地拉她坐下说:“你快休息一会儿。”“休息”小雪白了他一眼“算了吧你那么忙以前要找矿现在要帮扶哪还顾得上我休息不休息。”  

“看你说哪样话大不了我不去了。”  

“唉算了还是别影响你。”小雪坐在床边叠衣服。他极力克制突生的烦躁讨好地抓过衣服来叠是他的夹克怀孕的小雪将就在穿他的衣服心一软动作就迟缓了。  

“看你磨磨蹭蹭哪像做事的样子。”小雪把他赶下楼去。父亲已经拿过洋芋片装袋上秤。他坐下来侧过头眼光停留在货袋上。小妹大学毕业帮父亲把干货店做到网上乡下的干豇豆、干辣椒、洋芋片、木耳、香菇一个订单就发到了各个地方。眼见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小妹劝他回来免得一个人在地质队野外远天远地的顾不到家。虽然他经常抱怨出野外顾不上家但真要下决心又犹豫了干了十多年都成为习惯了。  

“你有什么事快说不要挡到我。”父亲看他样子晓得儿子有事。他跟父亲说了驻村的事“单位喊我去扶贫我一个技术人员都不知道自己去村里能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走到哪儿都能打得拢堆人家可能相中你这点。”“打得拢堆也是优点我去扶贫不是一年两年听说要人家脱贫才能脱身。”“小华喊你去是信得过你。脱贫攻坚是国家大事既然是大事就要靠大家。”  

大家也不止我一个他想说但没有说出来。  

“不行那么多人为啥要喊你去”母亲担心起来“儿子你是不是得罪哪个了把你整到农村去。”  

“我不要爸爸走我要爸爸……”正要出门的妞妞哭喊起来把他骇得心乱。母亲忙拉过妞妞抱起哄说:“爸爸不走爸爸不走爸爸陪着妞妞……妞妞乖跟奶奶去幼儿园迟到了老师该批评妞妞了。”  

“小华别听你妈的她老脑筋听到农村两个字就害怕。你是农村出来的你记得我们村以前是啥样现在变得你都认不出来了是不是”父亲停下手里的活儿。“我活了这几十年眼看着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跟着走大家一起干肯定没错。”  

小雪挺个大肚子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好歹单位请假还方便些。  

“家里这点困难我们一起克服有我们老两口在你还顾虑啥  

老周边走边打量这精精瘦瘦的“第一书记”就怕像以前的干部一样待不到几天哟。他还记得王乡长开会时说这批第一书记是地质队派来的个个都很能干。能干要干出来才算数老周在心里打个问号。  

那天一瘸一拐的老周带着他村前村后地转看到村头流过的小河被塑料袋草根烂菜叶堵得只剩鸡肠肠一条线。“以前我们都喝这水”老周指着垮塌的沟说“后来自来水管牵到各家各户没人管了河沟成了这样子顶风臭十里涨水就水漫金山。”  

咋不修呢他没想明白一时没答话。远处几个老人倚在墙根那天晚上接他的老李指点着跟老人们说大概是说他吧。隔得远了听不见议论啥但一定有如老周一样的怀疑。  

扶贫扶贫他接到驻村扶贫任务就一直琢磨。要找出适合村里的产业把年轻人留下来在家门口就业不能让我们的乡村成为老人村、儿童村。这是组织培训时讲的扶贫不是简单地给钱给物要和他们一起找到一条持续脱贫的路子。  

“张书记张书记”村民们跟他打招呼应是应了心却是虚的能做什么呢白天他上农户家走访晚上他整理资料保持着跑野外的工作方式。不到一个月他就把村里的数据倒背如流。两个多月哪家门朝南朝北窗朝东朝西他摸得门儿清。  

砖头像炮弹砸在墙上打断了村委会上老周的话头。从窗口望出去迎面撞上王老五铁青的脸。  

“王老五你抽哪门子疯!”老李喊道。  

“早说了要修河道你们就是不修这人死了你们开什么会!”王老五的声气比老李还响。  

“你自家人不管好赖哪个我们这还商量给你申请补助!”老周还要呵斥他摆手止住了。“快救人!快救人!”老李嘶哑的喊声一直在耳边响他应该早点下决心修整河道要是他一来就想到修整河道是不是能避免王老五家的悲剧呢  

这年端午的雨水下个没完河水像失控的游龙翻过沟流进苞谷地把出村的路完全堵死了。那几天他和老周分头了解孤老贫困户情况上山查看地质灾害点没睡个囫囵觉。  

怕出事还是出了事。“不是各家各户都打了招呼”他惊慌地望着老周。“本来那婆娘脑壳不管用王老五上山掏沟去了那婆娘跑出门不晓得踩虚了脚还是跳下去的没得人看到。”老周无奈地解释。  

修整河道在他的人生经历中是个空白没经过没见过。想来想去他请教了地矿局的老专家。带着申请整修河道项目书他和老周一起到镇里软磨硬泡好歹批下来 10 万元。  

“不是申请 30 万元吗挖沟填方又不是画图钱都不够怎么干啊!”老李听到只批下来 10 万元气咻咻地走了。  

“我还以为这回能多要点”老周长长叹气“唉没有办法啊。”原来老周他们早经历过了。上任驻村书记为整修河道也是申请到了 10 万元联系施工队来一看人家抬起屁股走人临了撂下话:没 30 万免谈。  

回到村委办公楼望着那二层小楼他觉得 26 级台阶好高。  

打开门冰冷的空气包围了他他直接躺到床上去了。没得钱啊有啥办法……有个词他觉得耳熟就是“办法”。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这是师傅老王的口头禅。记得刚到地质队工作碰上矿业市场不好投资下滑地质队没活儿干他跟着老王找项目找钱。有一次在叫岩上的项目点踏勘工作经费总共才5 万元原本三个人要半年的周期老王带着他早出晚归两个人硬当当干了 60 天还节省出 2000 元。  

地矿局不是有工程队吗请局里工程队支援应该没问题。驻村工作队出征时局领导都表态了有问题找娘家人。“我们就当给自己做事局里全力支持工程这部分费用都免了。”领导一句话让他有了底气。是啊那 1800 米的沟渠不就是清除淤泥修堡坎各家各户拿上箩筐、扛上锄头就能上阵。  

政府那么多事要解决镇里批的 10 万元肯定是从牙缝里挤的。自己的事不靠自己靠谁我们有一双手还等什么。我们农民进城人家叫农民工自家的事还请人干说出去都是笑话。他跟老周商量等苞谷收完薅草翻土点了萝卜、撒了青菜种地里忙活完就准备修整河道。  

定下九月初八开工是老周选的日子既长长久久又顺顺畅畅。他没睡好一晚都在设想。事前老周想得细致提议要分个组他很赞成。村支两委开会各组负责挖泥、抬筐、运输又决定各组要有组长村干部带头当组长他自荐当挖泥组组长这是最重的活儿。老周说:“各组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到时候乱哄哄的没有头绪。”老李插话“还有这河泥是好肥料这个不能乱倒堆在地头保管来年的洋芋个顶个大。”  

等开工他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说好的 9 点人还是稀稀拉拉纷纷往后头站。这说起给集体义务上工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嘀嘀咕咕就是没有动静。娃儿们在人群里跑上跑下难得有挖沟这样的大事都跑来看热闹。一个孩子踩虚了脚引发骚动。“要掉进去滚身泥巴老娘难得给你洗!”随着吼声那一巴掌准确地落在孩子屁股上得到孩子  

响亮的回应。  

“看你们都站后头要是领钱怕跑得飞起。”人群哄笑。“周主任那肯定的这领钱都不跑快点怕是憨包。”  

这时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爷爷好久才挖沟啊  

那一阵忽然安静下来。他扭头看向老周的孙女扣儿扣儿父母出去打工留下她跟着爷爷。  

好久才挖孩子都等不及了。他红了脸不再犹豫挽起袖子卷起裤腿跳下沟去。多年的淤泥经时间腐化转化成沼气臭气刺得鼻涕眼泪直流。一翻动无数的虫红的白的弯弯曲曲在眼前蠕动胃里翻江倒海一般。他闭了眼憋住口气总算忍住迈出了第一步。  

“老少爷们儿人家城里来的书记都下去了我们不能光看不动自己的事得自己干才行。”老周说着扶着沟沿也下到沟里。跟着老周下去的还有几个村干部紧接着村民们动起手来跟着掏的掏、抬的抬电影里热火朝天的画面真就出现了。  

“张书记要我们送你回屋不”他从沟里爬上来时老李关切地问。  

“不用了又不是大姑娘要你们送”他没回头。  

“小华把衣服换了来家老哥哥和你喝两杯。”老周说。不知怎的他心头一热答应了。  

睡过一觉脑壳扯起扯起地疼。他不善喝酒来驻村更加注意生怕酒后误了事也怕引起误会。  

“小华我看你来这几个月是个好小伙。”老周喊得顺口他疑惑是回到家。20 年前他考上大学父亲也是这样给他倒上酒唠叨没完。  

“你跟我年轻时有一比当年我也是堂堂汉子发誓要把金玉建成最美的村让大家不再愁吃愁穿。”老周鼓着泛红的眼拍着他肩膀。初中毕业的老周到部队当了 5 年兵回乡扛上了锄头把后来大家推举他当上村主任。老周上任喊的口号是自力更生让大家吃饱饭。那一年的秋天苞谷洋芋堆满屋角金玉人笑呵呵地说再不为吃饭发愁。  

“我们金玉土薄啊种的苞谷都没得人家的大哟难怪娃儿们都出去了。”老周叹气。“这些年地里刨的只够敷嘴手里没有活钱。”  

“我以前下过老广那边地又平土又肥我硬是眼馋要不是闪到腰杆都不会回来。”老李说的是实话。这里地处喀斯特核心区水土流失严重再加上海拔高农作物产出效益低山货运不出去没有产业就谈不上留人更谈不上发展。  

“小华你晓得不村委会后头那座山一到月圆山顶会冒白光像个玉帽子盖起人家说我们村底下有宝你看旁边的银钟村都有金矿呢。他们说你们地质队员那双眼睛能看山你说我们地底下有宝贝没有”老周希望从地底下能找到资源为村里找一条发展的路。  

说起银钟他知道他的同事就在银钟当驻村第一书记。  

“老周你看村里那么多孩子这代人出去打工下一代人呢”他停下了想想又说“我觉得还是要学知识学会用我们的资源。比如我们这里的石灰石除了盖房也可以打砂石用来作建筑材料。虽然我们这里山大沟深自然条件差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没有污染的生态环境食物吃的是纯天然。老周看看你喂养的这些土鸡。他从锅里挑了鸡翅你这些个土鸡吃起来都更香有嚼头城里人羡慕得很起码百好几一只。还有我们村的核桃、洋芋全是有机肥种出来的两个字就是好吃放在我们这里不值钱要是运到城里人家不定怎么喜欢。”  

他并不是话多的人跑地质项目时整天面对荒山野岭也无话可讲都没想到自己一口气说这么多。在老周皱如干枣的脸上他瞥见浑浊的眼里闪着晶亮心头发热主动倒上酒跟老周碰杯。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开话匣虽然他们酒话含混他晓得他今天下河老人们看在眼里了。  

“明天我们早点来哈。”出门时他还是清醒的尽管走得歪歪倒倒差点让伸出来的柴火绊倒。攀着栏杆他走上村委办公楼二层小楼回响着他咚咚的脚步声这里是他一个人的家。他还不想睡他想跟小雪讲讲金玉讲讲他的家。从村委二层办公楼望出去零零落落的村子闪着点点灯火和他的家乡一样。  

他把自己甩在床上拨通小雪的电话嘀嘀的忙音。父亲电话不通小妹电话占线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他松弛的神经拉紧了。空荡荡的办公楼静得可怕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往常他会在桌前整理一天的工作今晚他写不下一个字换下衣服往盆里一扔。他想让自己睡过去可是焦虑就像雨水滑落留下了擦不去的印记像海浪一波波涌进来。  

握着手机双手感受手机传来的每一丝振动。开机五格信号完整网络让他和她跨越了 300 公里只差手指滑动的距离。手机铃声响起是父亲回电父亲满口说没什么事让他安心。不知何时他睡着了。小村来电了小屋透出一缕橘黄的微光静静地映在半山。  

手机蜂鸣他眼皮未抬。微信里她发来图片二宝无力地靠在她的臂弯药水顺着胶管滴入孩子小小的身体。他慌乱坐起立刻拨号打过去终于有了回音。  

那头她带着哭腔二宝突然高烧她只好背上妞妞抱着二宝连夜上医院排队挂号拿药输液跑前跑后就在医院坐了一夜。  

“不是跟你说了喊妈和你一起去有个人多个照应。”  

“妈你晓得问妈上个月妈带妞妞回来滑倒了腿都摔断了还在医院爸和小妹两头跑我带着孩子又帮不上忙。”  

“这些你们咋不给我讲呢  

“爸爸不让给你讲说你驻村工作忙不让打扰你。”  

老者也是还给我说都好。挂了电话他铺开纸提笔写假条。山那头刚泛出鱼肚的青白南来的暖湿气流驱散厚重的云层东方透出红光给山头树林镶上一道金边难得一个好天气。刚开了头门响了来的是扣儿扣儿说奶奶让她来拿张叔的脏衣服去洗。  

“那么脏的衣服咋能让你奶奶洗扣儿你回去跟奶奶说张叔自己洗谢谢她老人家了。”  

“张叔奶奶说了你不给我奶奶她自己来。”扣儿站在门口扒着门不肯走。  

“扣儿你回去张叔还有事。”他笑着对扣儿扬扬手中的笔。机灵的扣儿趁他不留神钻进来把盆里的脏衣服抱起跑下楼回头冲他做个鬼脸扯了声气“张叔衣服干了给你送回来。”  

他坐回桌前电话响了看是父亲的电话他执意不接音乐固执不停。  

“小华你都晓得了你妈的腿都快好了这两天就要出院了你就放心吧。”“放心家里那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父亲回说他有分寸。他不想说了撂下电话。低头再看手里的笔像是要继续写他的假条。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山路如白练穿过重重大山伸向远方。  

三天后河道清淤完成紧接着修堡坎的施工队进场他跟老周把事情交代清楚匆匆赶了回去。  

“你回来干什么是能帮你妈治腿还是能管到孩子”见他回来父亲冲他发火。  

“老头子小华回都回来了好生想哈晚上吃哪样。”母亲生怕两爷子吵起来手扶着拐杖要撑起来。  

“妈你要干什么我来。”他放下包奔过去。  

“我记得冰箱里头冻得有鸡拿出来解冻等下你妹他们回来一起吃饭。”  

“好难得一起团圆就当提前过年了。”父亲起身。“老头子你再把腊肉割块下来。”母亲又想起来。  

“爸我就想不通扶贫扶贫和你老人家有什么关系连孙子都顾不上非要你儿子在那个鬼都打得死的地方扎根不成”他跟到厨房。  

“小华你还记得不那时你不是看到人家打工说打工比读书安逸好耍也跟着要打工书都不念了。”父亲的口气软了下来。当年他 14 岁好多伙伴下广东进厂他不想再读下去想去挣钱想走出狭小的村子。他犟了两天不去学校跑到县里是父亲在汽车站挡住车拿着棍子把他赶了回来。  

父亲在围裙上揩着手说:“小华你以为你老者会想得那个远想得到你有今天吗是人家地质队扶贫的罗队长来找我说再苦也要让孩子读书农民不能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当农民也要有知识我才用棍子撵你进了学校。要不你怎么能上地质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小华没有人家扶贫的罗队长哪里会有你的今天。我有时睡不着就常想起过去要是你能像那个罗队长帮助一个村再不济能帮助一家人让他们都有知识能出去见识见识不是做了天底下最大的好事吗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看小雪背着二宝打针接了妞妞回来。听说爸爸回来了妞妞忙不迭跑过来告说弟弟生病了。  

他蹲下抱起了妞妞“妞妞你是姐姐听妈妈的话帮着照顾弟弟哈。”妞妞使劲点点头。  

小雪把二宝放在摇篮里走了进来“妞妞等爸爸和爷爷说话你来看着弟弟和弟弟玩妈妈来做饭。”  

妞妞扭着身子不依“我不要爸爸走。”  

他感激地看了看小雪“妞妞你知道吗爸爸工作的地方那边也有小姐姐、小弟弟他们上不了幼儿园上学要走好远的路。”  

“那怎么不坐车呢”妞妞眼圈红了。  

“他们没有车呀他们的路全是山路。他们的爸爸妈妈为了养活他们离他们好远好远一年到头都见不上面爸爸就是要去帮那边的小姐姐、小弟弟能够生活得好一点能够与他们的爸爸妈妈在一起。”  

赶回金玉村时已近黄昏。他走得急一路走来浑身发热。到了村口他看到河道修好了毕竟是与他有过合作的施工队很讲信用。垮塌的地方该填石的填石灰浆勾缝均匀沟坎齐整河水流得畅快多了。  

扣儿和小伙伴远远看见他就“张叔、张叔”地喊起来沿着沟坎向他跑过来。几个孩子争着喊他去家里吃饭扣儿说她先讲的去她家。“张叔那说好了。”扣儿蹦着跑远了。  

数九的寒气把人都逼回了屋逼到火塘旁。他坐在石坎上点了根烟烟雾飘在眼前。他想到下步该修整修整进村的路路通了车能进村山货能出村扣儿他们上学方便些再联系物流公司把村里的山货运出去。  

河水哗哗地打在沟沿在暮色中闪烁着金属的微光他忽然想起金玉那个传说也许会成真的。  

詹海燕贵州地质文联副主席贵州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党委办公室副主任。从事地质工作以来创作散文、小说、诗歌等上百万字其中在《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矿业报》《贵州作家》等省部级报刊发表作品 20 余万字。多次荣获贵州省“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奖其中获小说二等奖一次、报告文学二等奖一次、散文三等奖两次、诗歌三等奖一次。获全国能源化学工会微视频创作一等奖、《旗帜》杂志社征文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