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转回了原点。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他四处张望,找寻着那个声音。他溺水般全力呼喊,伸出手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却空空如也……骇醒过来,双手还紧紧抓着被角。风扑打在窗框上噼啪啪响,那个声音还夹缠在风里,恍如梦里。
躺在床上,他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嘴张着,如失水的鱼。慢慢回想起来,昨晚一高兴多喝了两杯,他低估了老周的苞谷烧,后劲儿挺大,烧心烧肺的难受。他摁亮灯,在纸箱里翻出了包方便面,接了壶水泡上。站在窗口,大山的影子比白天险峻高阔了许多,远处响起一声叠一声的鸡鸣,提示山里的他不是一个人。
小屋一桌一椅一床,简单的生活用品,是他驻村工作的标配。桌上手机闪烁,这是信息化在这个偏僻小村的证明。可是信号时有时无,遇上急事,比如镇里通知开会,说着说着信号就没了,声线嘶啦嘶啦的,他就着急忙慌朝村外跑、朝楼顶跑、朝山上跑,并且本能地提高了嗓门,似乎大嗓门就能让对方听见,声嘶力竭吵吵得满村都知道。好心的老人过来帮忙,问张书记干啥,他扬着手机说找信号。后来一见他举着手机往山上跑,金玉村的人都知道他在找信号。
到金玉村报到那天,正是初春,时晴时雨,雾气像绸带飘飘忽忽,一会儿吹到东,一会儿飘向西。从镇里出来一直爬坡,坑坑洼洼的路,发动机如老牛吼叫,维持 20 码的车速。大概半小时后,车停下了,镇里送他下来的刘干事下了车,看了看说还有一段路,又解释说这段路本来通车子的,去年遇上塌方,路断了,镇上已经打报告了。
搞地质的他理解,在野外遇到塌方断路是常事。“就是嘛,我们省都村村通了,金玉村不可能掉队嘛。”他像开玩笑,心却倏地一沉。事前他还庆幸分到离城市不到 20 公里的金玉村,想来交通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走不到好久,照你这个速度,也就半个小时。”刘干事帮着接过行李,他们在两尺宽的山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虽是阴云罩着,也有些太阳影子,背上热烘烘的。不多一会儿,刘干事电话响起,他连忙接过行李,在一边等着。电话那头说有个来办户口迁移的,坐着不走。刘干事不耐烦
地说有事,让人明天再来。那头说人家忙着进城打工,车票都买好了。两人一来一去,他听着不好意思,像是他误了村民的事,或者误了刘干事的事。等刘干事挂了电话,他涨红脸让刘干事回去为村民办户口。刘干事说乡下鸡上房狗打架的事多了,哪能都顾得过来。他还是坚持,说自己长年出野外,对农村熟悉得很,找人寻路不在话下。刘干事拗不过他,给金玉村周主任打了电话,然后指着弯曲如蛇行的小路说,有人在村口迎他,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背上行李,转身朝山上走去,留给刘干事一个瘦削的背影,红色的冲锋衣后背上“贵州地矿”四个字十分醒目。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挣扎出来,刘干事看他披一身金光消失在山弯。
转过山弯的他听到了越野车的轰鸣,他停下来仰望阴沉沉的天空,车子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像是与他作别。山里陷入寂静,他把行李往上提了提,重又上路。野外作业的习惯让他加快了脚步,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目的地,为自己争取时间。
一路走,是与天色同样灰暗的石板房,零零落落,如幽暗的浮岛,感觉时光迅速倒流,回到他童年的村子。站在村口,他停下来,忽然看到河坎边蹲如石头的人起身,那人开口就问是不是新来的书记,然后说他是周主任喊来接第一书记的。
他喊他老李,发了根烟。老李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径直领他去村委,一面说他家老母猪骚动不安。“病了?那要赶紧看看。”他知道一头猪在村民家里的分量。老李回过头笑笑,“是老母猪,看样子要下崽。”他听懂了,脸又红了,好在夜色遮掩,他让老李回去管老母猪,不用管他。
第二天,他早早醒过来。被大山层层阻挡的小村还沉浸在梦乡,他换上运动鞋咚咚跑下楼,绕着村一路小跑。四月的金玉村,坡上稀稀疏疏的洋芋苗才及脚踝,苞谷刚出苗苗,这几时才能有收成?他记起贵阳超市早有新洋芋卖,罗甸的早熟苞谷一车车上市了,五元一斤的糯苞谷城里人抢着买。
转过屋角,黄毛狗用低吠向他宣示领地,他很有经验,弯腰佯装捡石头,双方对峙中,黄毛狗耷拉着尾巴败退。院里,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弯腰打开鸡圈,转过身看到穿着运动服的他,脱口喊出“张书记”,他暗自吃惊。
“我叫周卫国。”他记起村主任姓周,估计这就是周主任了。“啥子主任,喊我老周就行。”老周走出来,递了根烟。“昨天本说去接你,不巧村里王老五婆娘精神病犯了,见人要打要杀,我跟着往县里送,只好喊老李来接你。这个老李也是憨,猪要下崽也不跟我讲一声。”
他笑着说没事。
“看你这身打扮,我就知道你是新来的第一书记。”这身运动装确实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提醒自己。“这里的冬天太长了,张书记你要多带点衣服。村里从九月间一直到来年四月离不了火,要过了清明才脱得了棉衣。”老周看了眼单薄的他说。
冷,没错。回想老周说的,他实实在在领教了贵州之巅的威力,这才过了中秋,他就觉得跟冬天没两样。吃过泡面,他躺回到床上,想睡却睡不着了。眼前闪烁的手机静静地捕捉信息,时不时闪亮,打开却是无关痛痒的广告,五个未接电话固执地停留在通讯记录上。
他睡不着,翻着视频,二宝的笑、二宝的哭,妞妞唱歌、妞妞跳舞……他倚在床头,没留意停电了,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小雪,你和孩子都平安吧,爸妈都还好吧,想你!”黑暗中他发出一段语音,希望能够收到回复。
年初,他和团队历时两年完成的一个金矿报告通过省专家组评审,组长老王高兴,给他们放了假。回到家已是深夜,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县城连在一起。夜中的故乡,他竟然陌生了。
放轻手脚进屋,啪的一声,屋里亮如白昼。“早听到厨房锅碗盆响,猜就是你回来了。”他讪笑着钻进被窝,着急地伸过手去,触到小腹的凸起,他怔住了,在脑海里勾勒出小小山包,才六个月嘛,居然这么大。怀妞妞时,他没见到小雪的大肚子,妞妞出生的第二天他才从野外工地赶回来。
说是放假,生物钟依然准时。他起身下楼,母亲炒了饵丝,他盛了碗坐在桌边。母亲问他能耍好久,“半个月吧。”“也好,多和妞妞耍哈,大半年没见,这孩子怕是都认不到你啰。”“嗯。”他应道。
再上楼小雪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刷手机。他把头贴在小雪肚子上。“干吗?”“别动,我听二宝做早操哩。”“啥子做操,二宝踢他老者不负责。”
“我整天忙着找奶粉钱,还不负责?”电话打进来时,两个还在争论。
“驻村帮扶?我啥都不懂,能做什么?”
“帮扶工作具体会安排培训的,去了就知道了。”那头不容他多想,“你和家人商量一下,抓紧准备。”清晰的指令从 300 公里外的省城传来。他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商量还是该做准备。
小雪皱着眉头,默默转过身。洗衣机停止嗡嗡蜂鸣,小雪起身从他腋下过去,取出衣服,一件件往晾架上撑。“我来嘛。”小雪没理会。
他悻悻地走回里屋。母亲不知怎么逗弄得妞妞笑得大声武气,清亮亮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啥事恁个开心。妞妞是他父母带大的。小雪的月子没坐完,他被一个电话追了回去。这两天探亲休假,他使出各种办法,又是呵又是哄才让妞妞不再怯他,偶尔还能给他一个笑脸,让他牵牵手抱一抱。
小雪挂完衣服进屋,他爱抚地拉她坐下,说:“你快休息一会儿。”“休息?”小雪白了他一眼,“算了吧,你那么忙,以前要找矿,现在要帮扶,哪还顾得上我休息不休息。”
“看你说哪样话,大不了我不去了。”
“唉,算了,还是别影响你。”小雪坐在床边叠衣服。他极力克制突生的烦躁,讨好地抓过衣服来叠,是他的夹克,怀孕的小雪将就在穿他的衣服,心一软,动作就迟缓了。
“看你磨磨蹭蹭,哪像做事的样子。”小雪把他赶下楼去。父亲已经拿过洋芋片,装袋上秤。他坐下来,侧过头,眼光停留在货袋上。小妹大学毕业,帮父亲把干货店做到网上,乡下的干豇豆、干辣椒、洋芋片、木耳、香菇,一个订单就发到了各个地方。眼见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小妹劝他回来,免得一个人在地质队野外远天远地的顾不到家。虽然他经常抱怨出野外顾不上家,但真要下决心又犹豫了,干了十多年都成为习惯了。
“你有什么事快说,不要挡到我。”父亲看他样子,晓得儿子有事。他跟父亲说了驻村的事,“单位喊我去扶贫,我一个技术人员都不知道自己去村里能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走到哪儿都能打得拢堆,人家可能相中你这点。”“打得拢堆也是优点?我去扶贫不是一年两年,听说要人家脱贫才能脱身。”“小华,喊你去是信得过你。脱贫攻坚是国家大事,既然是大事就要靠大家。”
大家也不止我一个,他想说,但没有说出来。
“不行,那么多人为啥要喊你去?”母亲担心起来,“儿子,你是不是得罪哪个了,把你整到农村去。”
“我不要爸爸走,我要爸爸……”正要出门的妞妞哭喊起来,把他骇得心乱。母亲忙拉过妞妞抱起,哄说:“爸爸不走,爸爸不走,爸爸陪着妞妞……妞妞乖,跟奶奶去幼儿园,迟到了老师该批评妞妞了。”
“小华,别听你妈的,她老脑筋,听到农村两个字就害怕。你是农村出来的,你记得我们村以前是啥样,现在变得你都认不出来了,是不是?”父亲停下手里的活儿。“我活了这几十年,眼看着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跟着走大家一起干肯定没错。”
小雪挺个大肚子,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好歹单位请假还方便些。
“家里这点困难我们一起克服,有我们老两口在,你还顾虑啥?”
老周边走边打量这精精瘦瘦的“第一书记”,就怕像以前的干部一样待不到几天哟。他还记得王乡长开会时说这批第一书记是地质队派来的,个个都很能干。能干,要干出来才算数,老周在心里打个问号。
那天一瘸一拐的老周带着他村前村后地转,看到村头流过的小河被塑料袋草根烂菜叶堵得只剩鸡肠肠一条线。“以前我们都喝这水,”老周指着垮塌的沟说,“后来自来水管牵到各家各户,没人管了,河沟成了这样子,顶风臭十里,涨水就水漫金山。”
咋不修呢?他没想明白,一时没答话。远处几个老人倚在墙根,那天晚上接他的老李指点着跟老人们说,大概是说他吧。隔得远了,听不见议论啥,但一定有如老周一样的怀疑。
扶贫扶贫,他接到驻村扶贫任务就一直琢磨。要找出适合村里的产业,把年轻人留下来,在家门口就业,不能让我们的乡村成为老人村、儿童村。这是组织培训时讲的,扶贫不是简单地给钱给物,要和他们一起找到一条持续脱贫的路子。
“张书记,张书记”,村民们跟他打招呼,应是应了,心却是虚的,能做什么呢?白天他上农户家走访,晚上他整理资料,保持着跑野外的工作方式。不到一个月,他就把村里的数据倒背如流。两个多月,哪家门朝南朝北,窗朝东朝西,他摸得门儿清。
咚,砖头像炮弹砸在墙上,打断了村委会上老周的话头。从窗口望出去,迎面撞上王老五铁青的脸。
“王老五,你抽哪门子疯!”老李喊道。
“早说了要修河道,你们就是不修,这人死了你们开什么会!”王老五的声气比老李还响。
“你自家人不管好,赖哪个,我们这还商量给你申请补助!”老周还要呵斥,他摆手止住了。“快救人!快救人!”老李嘶哑的喊声一直在耳边响,他应该早点下决心修整河道,要是他一来就想到修整河道,是不是能避免王老五家的悲剧呢?
这年端午的雨水下个没完,河水像失控的游龙,翻过沟流进苞谷地,把出村的路完全堵死了。那几天他和老周分头了解孤老贫困户情况,上山查看地质灾害点,没睡个囫囵觉。
怕出事还是出了事。“不是各家各户都打了招呼?”他惊慌地望着老周。“本来那婆娘脑壳不管用,王老五上山掏沟去了,那婆娘跑出门,不晓得踩虚了脚还是跳下去的,没得人看到。”老周无奈地解释。
修整河道,在他的人生经历中是个空白,没经过没见过。想来想去,他请教了地矿局的老专家。带着申请整修河道项目书,他和老周一起到镇里软磨硬泡,好歹批下来 10 万元。
“不是申请 30 万元吗?挖沟填方又不是画图,钱都不够怎么干啊!”老李听到只批下来 10 万元,气咻咻地走了。
“我还以为这回能多要点,”老周长长叹气,“唉,没有办法啊。”原来老周他们早经历过了。上任驻村书记为整修河道也是申请到了 10 万元,联系施工队来一看,人家抬起屁股走人,临了撂下话:没 30 万免谈。
回到村委办公楼,望着那二层小楼,他觉得 26 级台阶好高。
打开门,冰冷的空气包围了他,他直接躺到床上去了。没得钱啊,有啥办法……有个词他觉得耳熟,对,就是“办法”。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这是师傅老王的口头禅。记得刚到地质队工作,碰上矿业市场不好,投资下滑,地质队没活儿干,他跟着老王找项目找钱。有一次在叫岩上的项目点踏勘,工作经费总共才5 万元,原本三个人要半年的周期,老王带着他早出晚归,两个人硬当当干了 60 天,还节省出 2000 元。
地矿局不是有工程队吗,请局里工程队支援应该没问题。驻村工作队出征时局领导都表态了,有问题找娘家人。“我们就当给自己做事,局里全力支持,工程这部分费用都免了。”领导一句话让他有了底气。是啊,那 1800 米的沟渠,不就是清除淤泥修堡坎,各家各户拿上箩筐、扛上锄头就能上阵。
政府那么多事要解决,镇里批的 10 万元肯定是从牙缝里挤的。自己的事不靠自己靠谁,我们有一双手,还等什么。我们农民进城人家叫农民工,自家的事还请人干,说出去都是笑话。他跟老周商量,等苞谷收完,薅草翻土,点了萝卜、撒了青菜种,地里忙活完,就准备修整河道。
定下九月初八开工,是老周选的日子,既长长久久又顺顺畅畅。他没睡好,一晚都在设想。事前老周想得细致,提议要分个组,他很赞成。村支两委开会,各组负责挖泥、抬筐、运输,又决定各组要有组长,村干部带头当组长,他自荐当挖泥组组长,这是最重的活儿。老周说:“各组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到时候乱哄哄的没有头绪。”老李插话,“还有这河泥是好肥料,这个不能乱倒,堆在地头,保管来年的洋芋个顶个大。”
等开工他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说好的 9 点,人还是稀稀拉拉,纷纷往后头站。这说起给集体义务上工,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嘀嘀咕咕就是没有动静。娃儿们在人群里跑上跑下,难得有挖沟这样的大事,都跑来看热闹。一个孩子踩虚了脚,引发骚动。“要掉进去滚身泥巴,老娘难得给你洗!”随着吼声那一巴掌准确地落在孩子屁股上,得到孩子
响亮的回应。
“看你们都站后头,要是领钱,怕跑得飞起。”人群哄笑。“周主任,那肯定的,这领钱都不跑快点,怕是憨包。”
这时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爷爷,好久才挖沟啊?”
那一阵忽然安静下来。他扭头看向老周的孙女扣儿,扣儿父母出去打工,留下她跟着爷爷。
好久才挖?孩子都等不及了。他红了脸,不再犹豫,挽起袖子,卷起裤腿,跳下沟去。多年的淤泥经时间腐化,转化成沼气臭气,刺得鼻涕眼泪直流。一翻动,无数的虫,红的白的弯弯曲曲在眼前蠕动,胃里翻江倒海一般。他闭了眼,憋住口气,总算忍住,迈出了第一步。
“老少爷们儿,人家城里来的书记都下去了,我们不能光看不动,自己的事得自己干才行。”老周说着扶着沟沿也下到沟里。跟着老周下去的还有几个村干部,紧接着村民们动起手来,跟着掏的掏、抬的抬,电影里热火朝天的画面真就出现了。
“张书记,要我们送你回屋不?”他从沟里爬上来时,老李关切地问。
“不用了,又不是大姑娘,要你们送?”他没回头。
“小华,把衣服换了来家,老哥哥和你喝两杯。”老周说。不知怎的,他心头一热,答应了。
睡过一觉,脑壳扯起扯起地疼。他不善喝酒,来驻村更加注意,生怕酒后误了事,也怕引起误会。
“小华,我看你来这几个月,是个好小伙。”老周喊得顺口,他疑惑是回到家。20 年前,他考上大学,父亲也是这样,给他倒上酒,唠叨没完。
“你跟我年轻时有一比,当年我也是堂堂汉子,发誓要把金玉建成最美的村,让大家不再愁吃愁穿。”老周鼓着泛红的眼,拍着他肩膀。初中毕业的老周,到部队当了 5 年兵,回乡扛上了锄头把,后来大家推举他当上村主任。老周上任喊的口号是自力更生,让大家吃饱饭。那一年的秋天,苞谷洋芋堆满屋角,金玉人笑呵呵地说再不为吃饭发愁。
“我们金玉土薄啊,种的苞谷都没得人家的大哟,难怪娃儿们都出去了。”老周叹气。“这些年地里刨的只够敷嘴,手里没有活钱。”
“我以前下过老广,那边地又平土又肥,我硬是眼馋,要不是闪到腰杆,都不会回来。”老李说的是实话。这里地处喀斯特核心区,水土流失严重,再加上海拔高,农作物产出效益低,山货运不出去,没有产业就谈不上留人,更谈不上发展。
“小华,你晓得不,村委会后头那座山一到月圆,山顶会冒白光,像个玉帽子盖起,人家说我们村底下有宝,你看旁边的银钟村都有金矿呢。他们说你们地质队员那双眼睛能看山,你说我们地底下有宝贝没有?”老周希望从地底下能找到资源,为村里找一条发展的路。
说起银钟,他知道,他的同事就在银钟当驻村第一书记。
“老周你看,村里那么多孩子,这代人出去打工,下一代人呢?”他停下了想想,又说,“我觉得还是要学知识,学会用我们的资源。比如我们这里的石灰石,除了盖房,也可以打砂石用来作建筑材料。虽然我们这里山大沟深,自然条件差,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没有污染的生态环境,食物吃的是纯天然。老周,看看你喂养的这些土鸡。他从锅里挑了鸡翅,你这些个土鸡,吃起来都更香有嚼头,城里人羡慕得很,起码百好几一只。还有我们村的核桃、洋芋,全是有机肥种出来的,两个字就是好吃,放在我们这里不值钱,要是运到城里,人家不定怎么喜欢。”
他并不是话多的人,跑地质项目时整天面对荒山野岭,也无话可讲,都没想到自己一口气说这么多。在老周皱如干枣的脸上,他瞥见浑浊的眼里闪着晶亮,心头发热,主动倒上酒跟老周碰杯。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开话匣,虽然他们酒话含混,他晓得,他今天下河,老人们看在眼里了。
“明天我们早点来哈。”出门时他还是清醒的,尽管走得歪歪倒倒,差点让伸出来的柴火绊倒。攀着栏杆,他走上村委办公楼,二层小楼回响着他咚咚的脚步声,这里是他一个人的家。他还不想睡,他想跟小雪讲讲金玉,讲讲他的家。从村委二层办公楼望出去,零零落落的村子闪着点点灯火,和他的家乡一样。
他把自己甩在床上,拨通小雪的电话,嘀嘀的忙音。父亲电话不通,小妹电话占线,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他松弛的神经拉紧了。空荡荡的办公楼静得可怕,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往常他会在桌前整理一天的工作,今晚他写不下一个字,换下衣服往盆里一扔。他想让自己睡过去,可是焦虑就像雨水滑落留下了擦不去的印记,像海浪一波波涌进来。
握着手机,双手感受手机传来的每一丝振动。开机,五格信号完整,网络让他和她跨越了 300 公里,只差手指滑动的距离。手机铃声响起,是父亲回电,父亲满口说没什么事,让他安心。不知何时,他睡着了。小村来电了,小屋透出一缕橘黄的微光,静静地映在半山。
手机蜂鸣,他眼皮未抬。微信里她发来图片,二宝无力地靠在她的臂弯,药水顺着胶管滴入孩子小小的身体。他慌乱坐起,立刻拨号打过去,终于有了回音。
那头她带着哭腔,二宝突然高烧,她只好背上妞妞抱着二宝连夜上医院,排队挂号拿药输液,跑前跑后,就在医院坐了一夜。
“不是跟你说了,喊妈和你一起去,有个人多个照应。”
“妈?你晓得问妈?上个月,妈带妞妞回来滑倒了,腿都摔断了还在医院,爸和小妹两头跑,我带着孩子又帮不上忙。”
“这些你们咋不给我讲呢?”
“爸爸不让给你讲,说你驻村工作忙,不让打扰你。”
老者也是,还给我说都好。挂了电话,他铺开纸提笔写假条。山那头刚泛出鱼肚的青白,南来的暖湿气流驱散厚重的云层,东方透出红光,给山头树林镶上一道金边,难得一个好天气。刚开了头,门响了,来的是扣儿,扣儿说奶奶让她来拿张叔的脏衣服去洗。
“那么脏的衣服咋能让你奶奶洗,扣儿,你回去跟奶奶说张叔自己洗,谢谢她老人家了。”
“张叔,奶奶说了你不给我,奶奶她自己来。”扣儿站在门口扒着门不肯走。
“扣儿你回去,张叔还有事。”他笑着对扣儿扬扬手中的笔。机灵的扣儿趁他不留神,钻进来把盆里的脏衣服抱起跑下楼,回头冲他做个鬼脸,扯了声气,“张叔,衣服干了给你送回来。”
他坐回桌前,电话响了,看是父亲的电话,他执意不接,音乐固执不停。
“小华,你都晓得了,你妈的腿都快好了,这两天就要出院了,你就放心吧。”“放心?家里那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父亲回说他有分寸。他不想说了,撂下电话。低头再看手里的笔,像是要继续写他的假条。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山路如白练穿过重重大山伸向远方。
三天后,河道清淤完成,紧接着修堡坎的施工队进场,他跟老周把事情交代清楚,匆匆赶了回去。
“你回来干什么,是能帮你妈治腿,还是能管到孩子?”见他回来,父亲冲他发火。
“老头子,小华回都回来了,好生想哈晚上吃哪样。”母亲生怕两爷子吵起来,手扶着拐杖要撑起来。
“妈,你要干什么?我来。”他放下包,奔过去。
“我记得冰箱里头冻得有鸡,拿出来解冻,等下你妹他们回来一起吃饭。”
“好,好,难得一起团圆,就当提前过年了。”父亲起身。“老头子,你再把腊肉割块下来。”母亲又想起来。
“爸,我就想不通,扶贫扶贫,和你老人家有什么关系,连孙子都顾不上,非要你儿子在那个鬼都打得死的地方扎根不成?”他跟到厨房。
“小华,你还记得不,那时你不是看到人家打工,说打工比读书安逸好耍,也跟着要打工,书都不念了。”父亲的口气软了下来。当年他 14 岁,好多伙伴下广东进厂,他不想再读下去,想去挣钱,想走出狭小的村子。他犟了两天不去学校,跑到县里,是父亲在汽车站挡住车,拿着棍子把他赶了回来。
父亲在围裙上揩着手说:“小华,你以为你老者会想得那个远,想得到你有今天吗?是人家地质队扶贫的罗队长来找我,说再苦也要让孩子读书,农民不能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当农民也要有知识,我才用棍子撵你进了学校。要不你怎么能上地质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小华,没有人家扶贫的罗队长,哪里会有你的今天。我有时睡不着,就常想起过去,要是你能像那个罗队长帮助一个村,再不济能帮助一家人,让他们都有知识能出去见识见识,不是做了天底下最大的好事吗?”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看,小雪背着二宝打针,接了妞妞回来。听说爸爸回来了,妞妞忙不迭跑过来告说弟弟生病了。
他蹲下抱起了妞妞,“妞妞,你是姐姐,听妈妈的话,帮着照顾弟弟哈。”妞妞使劲点点头。
小雪把二宝放在摇篮里,走了进来,“妞妞,等爸爸和爷爷说话,你来看着弟弟,和弟弟玩,妈妈来做饭。”
妞妞扭着身子不依,“我不要爸爸走。”
他感激地看了看小雪,“妞妞,你知道吗?爸爸工作的地方,那边也有小姐姐、小弟弟,他们上不了幼儿园,上学要走好远的路。”
“那怎么不坐车呢?”妞妞眼圈红了。
“他们没有车呀,他们的路全是山路。他们的爸爸妈妈为了养活他们,离他们好远好远,一年到头都见不上面,爸爸就是要去帮那边的小姐姐、小弟弟能够生活得好一点,能够与他们的爸爸妈妈在一起。”
赶回金玉村时,已近黄昏。他走得急,一路走来,浑身发热。到了村口,他看到河道修好了,毕竟是与他有过合作的施工队,很讲信用。垮塌的地方该填石的填石,灰浆勾缝均匀,沟坎齐整,河水流得畅快多了。
扣儿和小伙伴远远看见他就“张叔、张叔”地喊起来,沿着沟坎向他跑过来。几个孩子争着喊他去家里吃饭,扣儿说她先讲的,去她家。“张叔,那说好了。”扣儿蹦着跑远了。
数九的寒气把人都逼回了屋,逼到火塘旁。他坐在石坎上,点了根烟,烟雾飘在眼前。他想到下步该修整修整进村的路,路通了,车能进村,山货能出村,扣儿他们上学方便些,再联系物流公司,把村里的山货运出去。
河水哗哗地打在沟沿,在暮色中闪烁着金属的微光,他忽然想起金玉那个传说,也许会成真的。
詹海燕,贵州地质文联副主席,贵州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党委办公室副主任。从事地质工作以来,创作散文、小说、诗歌等上百万字,其中在《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矿业报》《贵州作家》等省部级报刊发表作品 20 余万字。多次荣获贵州省“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奖,其中获小说二等奖一次、报告文学二等奖一次、散文三等奖两次、诗歌三等奖一次。获全国能源化学工会微视频创作一等奖、《旗帜》杂志社征文三等奖。